文 | 曾炜

　　这些日子，团结湖参考搞了一个小讨论，主题叫做“抓住小确幸，还是追求‘向上流动’”，里头涉及到路遥的小说《人生》中的人物高加林。可能是话题有一定的门槛，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话题发起之后收到不少稿子，大多数稿子的质量也是非常不错的，但是总的来说，没有我们预想中那样的热情和深度。在我看来，这主题真是个好主题，它让人想起上世纪80年代那个谈人生谈理想的时代，《中国青年》杂志刊登“潘晓”的来信，引发了一场关于人生的路如何走的大讨论。两相对照之下，我在想，如今的我们是否真到了一个避谈人生只聊星座的时代？

　　过去人们常说法国人吃哲学这块面包的时候，如果没有涂上文学的奶酪，是咽不下去的。而如今，我也发现我们在餐桌上聊人生的时候，如果没有星座作为佐料，真可能分分钟冷场。可能很多人的饭桌经验跟我不同，但不可否认，自从上个世纪90年代，星座这玩意从台湾的综艺节目流传到大陆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如今的杂志、报纸、微信微博、门户网站、娱乐节目，关于星座的话题随处可见。

　　星座是西方占星术的一种。我记得保罗·福塞尔在《恶俗》一书里曾经把占星术视为现代文明的恶俗之一，用了很激烈的语言，像一个愤青似的讽刺了一番那些相信占星术的人。但事情远比他的讽刺更讽刺，如今的占星术在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已经成了一门颇为“专业化”的职业。职业的占星家们跟普罗大众一样，真诚地认为欺骗人是不道德的。但在他们眼里，真正的欺骗从来不是通过星座给人算运程，而是在没有了解一个人的出生时间和地点的情况下，就给人算运程。也就是说，他们虔诚地信奉自己的职业，而且相信自己站在道德的一方。

　　我知道心理学上有一个所谓的“巴纳姆效应”，用来解释人们为什么相信星座，大意是说，由于星座理论中有很多普遍性的模糊分析，它在说任何星座的时候，看起来都在像说你自己。

　　人对于自己的认识，往往是不够自信的，不太敢相信自己对自己做出的判断，而是需要借助别人的意见和看法。不过，我个人是不太相信星座分析的，但这不妨碍我喜欢听别人聊星座。而且我也认为，其实很多人也不会真心相信星座分析，包括那些听得津津有味的姑娘，也一样不会真相信。我们需要通过别人来认识自己，但绝不可能寄托在别人给的星座建议上。尤其是在一个科学昌明、理性盛行的时代，更是如此。但悖谬的事情就在这里，既然我们都不太相信，那为何在今天越来越理性化的时代，越是像美国、台湾这种发达的地区，星座越是聊得火热？

　　谈人生大道理枯燥，聊星座有趣好玩，这或许就是最直接的解释。柴静写过一篇文章，叫做《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一看标题就挺吓人的。其实这就是大多数谈人生的人给听者的感觉，一种道德训诫式的、姿态高高在上的、悲情的压迫感。而聊星座恰恰与此相反，它是一种姑且听之、可信可不信、轻松的闲聊。很多时候，聊星座是一种“类游戏”，它没什么压力，你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至于是否能产生什么效果，对于自己的性格认识是否能够更深一层，对于未来的人生能否有指导作用，统统是无关紧要的。

　　另外一点也很关键，那就是无论星座分析有多么的荒唐可笑，它都意味着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高度关注，意味着一个人的“独特性”（尽管经常是假的）被人探索和发现。这给人一种很微妙的虚荣和快感。无论是在餐桌上，还是在两个人的私密聊天中，它都能让听者产生自己就是女（男）主角的幻觉，被人捧着、爱着。而这种感觉对于那些平时总是穿着制服、戴着面具，以集体面目出现在公司里的职员而言，尤为珍贵。

　　我相信，人们痴迷星座分析，不是因为它的准确性和指导作用，而恰恰是因为星座分析的模糊性和游戏性。而这和人们谈人生时板着面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定要归纳出几条人生哲理的方式是截然不同的。在现代社会，个人的命运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动荡感，这无疑会让人们越来越不再相信言之凿凿的人生哲理。而星座分析，通过轻松的闲聊，消解的就是所谓的“人生真理”。当然，星座分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谎言，它不是在骗人，因为谎言还是假定了真理是存在的。它实际上更像是哈里·G·法兰克福所定义的“扯淡”的一种，是以一种轻松的、不严肃的方式无视和否定“人生真理”。

　　小伙子或许可以试试聊聊星座，姑娘们会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