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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兔那些事儿》创作于2011年,是一部爱国主义题材漫画。漫画中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指代不同的国家,将新中国建国前后一系列重大军事、历史事件通过漫画的形式表现出来。在漫画中,中国以一只腹黑又萌萌哒的小白兔形象登场。
作者:高寒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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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龙》 |
01.持民族主义立场的萌化政治、萌化历史的二次元作品序列
民族主义是这一类作品的基本立场;萌化政治、萌化历史(当然其中暗含了拟人)是主要表现手法;二次元则是它们共通的基本属性。
找准这三个坐标再回头去看《为龙》和《那年》就能清晰地发现它们之间的共性与自然延续下来的血脉传承。
这样一类作品为什么会产生?这一历史脉络是怎么形成的?一向远离现实政治的二次元群体为什么主动将民族主义的话语纳入自己的创作和欣赏视野之中?
02.民族主义的逆向破壁
探讨二次元的破壁,那通常是指二次元文化作为一个小众范围内流行的部落文化是如何进入主流视野并被其吸纳接受的。
然而破壁往往是双向的,当二次元冲出次元壁的时候,主流文化也在反向侵蚀着二次元文化。
这当然是个复杂的问题,那么不妨单独谈一谈民族主义的逆向破壁。
我们总认为次元壁异常坚固,当我们使用“二次元”和“三次元”来划分“动漫爱好者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这种区分是维度级别的,是永远不能互相理解和互相抵达的。现实政治与二次元宅的情感需求毫不相关,他们总是更情愿躲在次元壁的内部,在每一个重大政治历史事件发生的时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这终究只是一个错觉——当民族主义思潮足够强大的时刻,我们同样有可能见证一场声势浩大的逆向破壁,同时在某个具体的个体身上,看到它清晰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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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龙》 |
我想和大家聊聊《为龙》的脚本作者——风息神泪。
她生于80年代前半期,二次元宅,主业医生,同时在商业漫画杂志担任脚本作者。在《为龙》的卷末语中,她肆无忌惮地显露自己的民族主义立场。“我愿为他此生骨血肝脑涂地”“被说成大中华思想也没关系,被当作民族主义也没所谓”。
但在2011年的一条微博中,她却这样写道:“我在08年以前,曾经是一个连续买了七年《南方周末》……坚定普世价值主义者……”显然,她并非生下来就是民族主义者,且在此之前,身为一个从小读漫画长大的二次元宅,她甚少在博文和作品中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
而在2008这一年,从她自己的叙述来看,她的思想经历了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重大转变,并且就在这一年的年底,她创作出了浸透着民族主义情感的《为龙》和那篇广为流传的卷末语。
这当然不是偶然。
那么,2008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03.一个人的2008
2008年1月,大雪灾,整个南方交通瘫痪。这时候,风息烦恼着草莓价格涨了三倍,是不是该囤点菜了。
3月14日,拉萨暴力打砸抢事件。风息照常地玩游戏看动画,还发博客劝大家不要再寄礼物到编辑部。
4月,奥运火炬传递在巴黎遭藏独分子破坏。我相信这个事件给80、90后那一批从不关心政治的年轻二次元宅带来了极大的震撼,那是他们短短的人生经历中,第一次发现整个西方世界对自己的国家是充满敌意的。而这种来自他者的敌意唤醒的是他们心中的屈辱,以及民族主义情绪。
风息就在这时候忽然爆炸了。
她在自己的博客中破口大骂“脸上长肛肠的西方媒体”“把老子生生从一个反奥运小市民逼成了愤怒爱国青年”“之前觉得奥运太浪费钱,劳民伤财,一直理都懒得理。但现在我坚决认为要办大,要办得轰轰烈烈,气死你们这些白皮烂萝卜!”
5月12日,汶川大地震。风息那时就职于四川成都一家医院的临床一线,在灾难发生后,第一时间投入救灾工作。几天后,又到了受灾更严重的县市抗震救灾。期间她写了两三篇博文,文中描述的大灾过后的四川乱中有序,充满希望,当地人民善良而坚强,互助互爱;小贩向灾民免费提供食水;医疗队的医生们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抢救伤员;国家领导人来到震中;救援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到灾区……
“浑蛋,不要小看四川人!”她在博文的最后这样说道。
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风息发表博文,题为《生逢其时》,她在文中自豪地说“中国有全球最强的烟火师。”
民族主义者——风息,正式诞生。
在这一年里,风息的政治立场彻底转变,而这往往是一个人表达欲望最强烈的时候。因此她不但成为了一个民族主义者,还成为了一个急于表达自己立场的民族主义者。
她读着漫画长大,也是职业漫画脚本家,所以自然而然地抛弃了传统的、官方的、程式化的表达方式,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漫画来宣泄自己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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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塔利亚》 |
这时候,《黑塔利亚》适时地来到她面前。在这部漫画里,将国家拟人化的设定简直是一套天造地设的符号系统,它是如此适合用来抒发风息埋藏心底的激情与爱意。很快,《为龙》便应运而生。
从一开始,风息想做的就不是一部《黑塔利亚》的同人,而是一部献给她亲爱的祖国的同人。
她说:愿我有生之日,得见您君临天下。
“这是我的情书,任何利刃休想折断我的笔。”她在一篇题为《告诉世界我爱你》的博文里这样说。那时,她刚刚用卖同人本的全部收入,向三个乡村小学捐赠了图书室。
04.许多人的2008
这是风息的2008,也是许多和她有着相似成长经历、知识背景、阅读趣味的二次元宅的2008。在这场盛大的民族主义浪潮席卷之下,一大批80后、90后二次元自觉自愿地加入了这场浩荡的洪流,在这之后成为坚定的民族主义者。
《为龙》这部同人漫画也逐渐成为他们的精神坐标。他们在社交网络平台上把“愿我有生之日,得见您君临天下”视为一句接头暗语和宣传口号,张扬着他们对祖国的热爱。他们创作《为龙》的同人图,把“王耀”(即中国)画在画面的正中,身后是飘扬的五星红旗。他们穿上漫画里王耀的衣服,头上缠着绷带象征他曾遭受的苦难,怀中抱着国旗象征他的隐忍与坚守。他们刻橡皮章,他们P图,他们在什么也做不到的时候拿出作业本、笔记本,用稚嫩的字体一遍遍书写着“愿我有生之日,得见您君临天下”。
这是许多人的2008,这是一次波澜壮阔的集体破壁,民族主义的思潮汹涌而来,拍碎了二次元坚固的城墙,而年轻的二次元宅们坚定地站在那里,任由这潮水打在他们的额头上。
一次民族主义的逆向破壁就此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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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那兔那些事儿》 |
而下一次破壁,则要等到2011和2012年,并且迎来另一部作品《那年那兔那些事儿》的诞生。
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敬请期待)
05.两个80后的2008?
文章写到这里本该结束了,我原打算在题外话里,谈谈《为龙》文本里那些微妙的去政治化的政治表达,或者结合漫威来谈谈大众流行文化呈现官方意识形态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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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后,怎么办?》 |
但我不小心重读了杨庆祥老师的《80后,怎么办?》,这使我忽然意识到,真正该谈的问题是什么。
风息神泪,生于1983年,职业医生,漫画脚本家,医学院本科毕业。
杨庆祥,生于1980年,职业大学老师,文学博士。
他们都是80后,他们都曾在文章中提起过汶川大地震,我却在他们的文字里看到两个不同的汶川和两种大相径庭的个体经验。
风息在地震发生后跟随医疗救护队到灾区抗震救灾,他的博文里写的全是灾区刚刚发生过的事,密密麻麻的细节与真实:食堂师傅在余震袭来的时候举着锅铲跑出来,发现震感不强又跑回去继续炒菜;小腿被钢筋穿透的病人在等待手术的时候把领到的饭菜分给隔壁床位的小女孩;七十岁高龄的老医生连续四十个小时不眠不休地做手术;风息自己做完一圈手术,下来高喊着你们不要小看四川人……
而在杨庆祥的叙述里,他“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我应该成为这个事件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或者说,我必须找到一种在历史之内的感觉和体验”。他的诗人朋友跑到灾区,却很快病倒,整日抱怨灾区的医疗和饮食。“地震被视为一个历史的嘉年华,一幕无与伦比的大戏剧,我们希望参演成为戏剧的主体。”“也许这恰好证明了历史在我们身上的缺席。”
地震结束后,风息成为了坚定的民族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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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那兔那些事儿》 |
而直到2013年,杨庆祥老师仍然思考着历史的虚无和80后小资产阶级之梦的破碎。
我无意在这里判定高下或是非,那是脱离了语境的耍流氓和诛心之论。
事实上,我觉得有趣,因为即使杨庆祥们在地震面前显得那样虚弱与无力,他们仍是在痛苦而真诚地思考这个时代,这一代人面临的空虚与失落,这是他们可贵的自觉与担当。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另一批头脑简单、思维逻辑非黑即白的80后们,正经历着杨庆祥们想象不到的历史,相信着杨庆祥们所不相信的一切。
80后,怎么办?
答案是破碎的,甚至在这个问题被提出的那一瞬间,它就已经有了千万个不同的语境。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一批80后,他们读着漫画长大,拒绝思考所有高深莫测的政治历史问题,他们在民族主义逆向破壁的时刻站起来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并且神奇地在扁平化的历史中找到了人生的重量和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