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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狗小组成员:狗子,高山,崔命,赵博
(比尔狗为搜狐文化旗下采访小组)
死亡
“自我”是被你自己虚幻出来的
狗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
唐大年:我也忘了,应该是2002年,就是受皈依了,有一些仪式。
高山:跟你当时周围的人有关系吗?
唐大年:有关系,我当时在精神上有点小危机,有一个叫施润玖的朋友,他那时候已经是坚定的佛教徒了,他跟我讲了很多佛教的事,最开始也不是很明白,有点半信半疑。然后我就在家念《金刚经》,没多长时间,一遍二十分钟,一天念两遍,大概念了三个月就碰上我师父了,然后就皈依了。
狗子:你当时也不觉得枯燥?
唐大年:我以前看不进去佛经,因为它有好多特别陌生的、音译的词,所以就有点读不进去,但突然有一天就觉得能读进去了。
崔命:顿悟吗?
唐大年:也不是顿悟,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以前也觉得佛教挺重要的,就买了点经书,普及读物什么的,但都看不进去。不过那之前我就觉得自己对好多佛教的词都挺感兴趣的,比如把人叫做“有禽”,这种说法就挺有意思的。
狗子:动物不算?
唐大年:算。但植物不算,其实就是只要有自我执着的就叫有禽。
崔命:宗教对你的艺术创作会有多大程度的影响?
唐大年:在十九世纪以前,有很多作家都是基督徒,中国的古时候也有,王维、苏东坡、黄庭坚,也是佛教徒。实际上写作,怎么说呢,它更多是一种幻,它的基本动力是对一些情绪和故事的迷恋,只是佛教有点消解这种迷恋。
从心理层面来说吧,我觉得啊,就是人需要跟那些未知的东西达成一种和解吧,或者是让他有一个依靠的力量。
狗子:对。那像我们这种没什么信仰的人,是不是更坚强?就是说当我们面对这种未知的东西时,虽然也困惑,但还可以承受住这种困惑带来的压力。
唐大年:不不,我周围很多人都是无神论的,中国是无神论的国家,但我觉得他们大部分人不是坚强,而是浑浑噩噩。不是说没有信仰的人什么都不信,而是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事情来了嘀嘀咕咕,也想弄明白,但是呢,又不愿意把自己交出去,觉得交出去有一种不安全感,怕被别人骗。大部分无神论者就是东信西信,就是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但有一种无神论者比较牛,就是彻底相信存在主义的无神论者,他可以承担自己的责任和选择的后果,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态度,但大部分无神论者还是浑浑噩噩的。
狗子:我周围也有很多信佛教和基督教的人,有的与我同龄,大部分人都很年轻,相比较我们的浑浑噩噩,感觉他们好像有脆弱或者单纯善良的特质。是不是更单纯善良的人,更容易跟宗教亲近,更容易走进去,也更容易把自己交出去?
唐大年:好像也不完全是。不是说信的人就不浑浑噩噩,有信仰的人当中浑浑噩噩的也很多,大部分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狗子:刚才来的路上想到一会儿的这个谈话,我就想,当然以前也想过,就是说,一个人生下来之后,长大,然后吃吃喝喝一辈子,这之间做爱……然后有可能生育,恩恩怨怨,一辈子,然后就死了,咱还不说那些打打杀杀,就是这样平平安安或叫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就说上帝造人吧,就这么在世间走这么一遭,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有什么意义呢?
唐大年:没意义。
狗子:完了?
唐大年:其实人就是被环境和自我保护驱动着干这些事情,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是你真正拥有主动性的,大家都这么干,另外你还会出于自我安全的考虑,不能违反基本的社会规范。
狗子:那要不要追寻意义?
唐大年:其实不存在终极意义,意义就是一“建构”,在相对层面上说某些事具有某种意义,你只要有一个出发点或参考点,你的所作所为就有了某种意义,比如你现在是小狗子的爹,你就得给他上幼儿园,别让他生病,吃点好的,这些都是意义,但它有什么终极意义吗?没什么终极意义。
狗子:但至少对于我来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甘心,或说这也没什么劲啊,这么着一辈子,是,我是规避了风险了,没什么大病,运气好可能死得也不是特别痛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这有劲吗这个?
唐大年:这有劲没劲就是你自己觉得了,就看你自己怎么认定意义了,有人就觉得挺好的,有人就还能从中总结出好多说法,责任啊义务啊爱啊,这不都是所谓的意义么。另外还有一个挺装的说法,叫“生活在别处”,最早好像是兰波说的,兰波就是你这种吧,不满于一种现成的、被限制的关系,觉得毫无意义但又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但那样有意义的生活“在别处”,就是说现在的生活已经没意义了,也许在其他地方还有一个充满了意义和期待的生活,但这只能是一种抒情,并不是一种真实,因为你肯定永远生活在别处,只要你一生活,生活就在别处。
崔命:这个跟彼岸的想象有点接近,上回邹波说他不喜欢“乡愁”和“彼岸”这些说法,因为人动不动就把希望寄托在所谓乡愁或彼岸。
狗子:我问这些还有一个感觉,似乎我认识的朋友,无论是信佛教还是其他宗教,有信仰的人都活得更来劲或更积极向上。
唐大年:对吧,在佛教里一出家通常就叫遁入空门,所以一般人对佛教的认识是特别排斥世俗生活的,但实际上大乘佛教最大的愿望是普度众生,并不排斥世俗生活,不过它又有一说法叫出污泥而不染吧,就是你虽然在世俗中生活,但你又是一个没有卷入的状态。另外从佛教的哲学上说,无论入世还是出世都是偏颇的,出世就是有所排斥,入世就是你要卷入,在这个二元框架里,不是这样,就是那样,而佛教要超越这个二元。
狗子:超越二元这个有点抽象,这种话题有时候都能把自己绕晕。直接一点来说吧,你怕死吗?
唐大年:嗯,可以说怕,也可以说不怕。
狗子:怎么讲?其实“怕”我倒觉得不用多说,关键是怎么叫“不怕”?
唐大年,嗯,实际上死只是一个概念,没有这回事,你没法找到一个叫“死”的东西,所以你所谓的怕,无非就是一些想法和情绪而已,你怕自己的情绪吗?怕自己的想法吗?还有加上身体不适什么的,一系列想法绑在一起可能让你觉得……
高山:我觉得我就有点怕医院,临终抢救、ICU那些还是挺可怕的。
狗子:这也是一个大话题,去年有本书叫《最好的告别》,一个叫葛文德的美国医生写的,专门讲老年人是怎么衰老然后怎么死掉的,他认为当代人在对待衰老和死亡上似乎走错了路……
唐大年:刚才你说人的出生,上学,性交,娶媳妇,生死这些,如果从个人或者自我的角度来说,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被剥夺的过程,你的健康啊你的亲人啊你所依恋的和喜欢的东西啊,一点点都没有了,直到你自己的生命也被剥夺了就是你死了。由于你是出于自我的角度,觉得“我”是一个完整的东西,所以很多东西被一点点地剥夺了。前一阵有一个美国的科幻片,里面狄兰·托马斯的写的那首诗“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怒斥光明的消逝”……
崔命:那是他写给自己临终的爸爸的诗。
唐大年:对,很多年之后我长大了,当真的有亲人去世时才真正理解那诗,就是说,当你面对自然规律,你的切身的某种关系被割断了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愤怒,这种愤怒不是基于思想或理性什么的,就是一种本能的不接受和反抗以及由此而来的本能的愤怒。
狗子:我对亲人和朋友的死倒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有的人比较冷漠……
唐大年:但佛教认为这个“自我”其实是被你自己虚幻执着出来的,你强行建立了一个所谓的自我,但这个自我其实只是一种“自我感”“存在感”,它是很强烈的,但当你真的去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会发现它其实并不太成立。
首先,比如你每天的自我其实都是变来变去的,你冲你爸、你儿子、你领导还有你看不上的人都是不同的嘴脸,所以这个自我本身就有很多重,你想做爱了,你会对这个女的各种好,然后完事你的想法就变了,我靠她别缠着我什么的,你的自我就是这么变来变去的,你一会儿受自己的身体控制,一会儿受你观念控制,一会儿又受情绪控制,然后你会问,什么叫我呢?这其实很难说,这个身体就是你吗?你我之间有绝对的界限吗?如果换一个视角,你会发现所谓自我的这个东西不是特别可靠,但是你“自我”的存在感又特别强,一旦有人伤及这个你又特别的愤怒……
高山:这算一种执念吗?
唐大年: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吧。
崔命:可以把“自我”比作一个资产,你可以随时调整你的自我,这是我的权利。
唐大年:只是你觉得自己随时能调整,其实根本调整不了,比如说我现在胳膊疼,你觉得胳膊是你自己的,但你做不到不让它疼,我们都被环境所左右,很多东西控制不了,但人都觉得自己能直接控制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不能直接控制的,或者我控制不太好的,它暂时可能就不是我的。其实这个不存在绝对的界限,实际上,就是没有一个绝对的“我”,人就是有某种幻觉,觉得我能控制的就是我的,不能的就不是我的,但能不能控制没有绝对的界限,自我大致就是基于此的一种幻觉。
崔命: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人能够从自我的概念里面开掘出来的,是不是就可以比较坦荡地面对死亡?
唐大年:对,会有一种坦然,从身心上来说就有一种休息,其实人充满了紧张,别看咱们现在很松弛,什么“北京躺”,其实平时你有很多细微的紧张,在你里头,当你真的把这个根——发现紧张是没必要的,会有一种坦然,就放下了。
崔命:你刚才说对死有怕和不怕两种情形,那怕死是什么原因?
唐大年:惯性。嗨,既然你已经生而为人了,一定是受了很多惯性的作用才变成这个人,才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惯性不是一时就可以消除的,就算你了解了也不是一时可以消除的,甚至你已经认识到它没有什么坚固的本质,当然,因为你有了一定的了解和认识,这时你的怕无非就是一些情绪而已,一些想法、一些身体感受的运作而已。
于一爽:人怕死会不会还有种羞耻心在作祟?怕自己死后的样子,或觉得自己死了以后,之前不好看的照片或者偷偷写的东西都会被发现什么的?
唐大年:有人会有。
狗子:所以我想发明一种安乐死的药丸,不仅无痛死去,死后身体瞬间灰飞烟灭。
唐大年:那个,有一个吕克贝松电影里的女主角就是嗑了好多药,当药效发挥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她也就消失了。其实很多关于死亡的文化和习俗,都是为了满足活人的心理。那天跟别人聊天也提到,很多死亡仪式的背后,都有人生存的要求。比如在平原地区要把人土葬,是因为怕动物吃了尸体,人再去吃动物时就会得病,所以他要深挖,拿盒子给装起来,甚至想让他尽快在土里腐烂,别被那些动物给刨出来,给撮了;还有西藏的天葬,让鸟尽快吃了尸体,是因为他们不吃鸟,这样就可以避免传染病。但是经过反复反复的包装就变成一种习俗了,人们也开始接受这种习俗,不这么处理他们就觉得心理过不去。
其实这种死你要细想一下也是很虚妄的,你比如狗子怎么就叫死了,你看不见他就叫死了吗?当年台湾跟大陆分开了,很多人这辈子也许就见不到了,那这个人到底是死还是没死呢?所以好多事情都是一种心理上的情绪。
于一爽:你不能控制它了,它也就死了。
唐大年:就跟失恋为什么会痛苦一样,那就是一种小型的模拟死,所谓“死”其实就是一种心理上的联系的割断。
狗子:对,其实我所说的怕死,有点跟怕失恋是一个道理,失恋你就是失去了了自己沉醉其中的、让自己嗨的东西了。
高山:而且我觉得失恋的那个状态之所以难过也是因为它好像你的那一段生命结束了,所以有些人失恋了会自杀。
张弛:我就觉得你们今天下午把唐大年浪费了,我倒想问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问生死的问题?你们自己解决了吗?
赵博:没解决才要问啊。
唐大年: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生死这事的?
狗子:青春期吧,有一段老想,小学的时候知道人会死,但不焦虑。
张弛:我小时候觉得死亡代表黑暗,所以我小时候一直开着灯睡觉。
唐大年:我记着我小时候想到死,突然有一种模拟,给我吓坏了,特别恐惧,原来模模糊糊知道有死啊什么的,突然有一次不知怎么产生了一种模拟的心态,就是我真死了是什么样啊,就给吓坏了。
狗子:几岁啊?
唐大年:十二三岁吧。所以死这个,你有时候真得有那个模拟的能力,比如你想我这顿酒之后就死了,真那么去想,会很不一样,而不是只是一个“死”的概念……所以很多宗教专门训练你模拟死的那个过程,不是一般地想想,而是,比如每天你花一个小时专门去想死这个事,让你升起一种真实的恐惧……这东西你要不切身实际就……
爱情
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应该能平等地看待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狗子:我自己问过自己,而且我以前跟别人一起做过一个问卷,调查大家怕不怕死,为什么。我回答是首先我是怕的,因为如果死了我就不能和朋友一起喝大酒、也不能沉醉于恋爱了,所以后来我就想,如果我把恋爱和喝大酒这俩事都给打消了,是不是就不怕死了。
唐大年:还会怕。
狗子:还会怕?会不会好一点呢?
唐大年:不会。除非你了解喝大酒或恋爱是怎么个事,除非你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对于失去大酒和恋爱的害怕是一种特傻的想法,但你生生给割断了肯定没用。
狗子:比如现在让你一年不喝酒你做得到吗?
唐大年:没问题啊,但可能会想喝,但不喝也没问题。因为想是惯性,但你不怕和不抗拒它就是另外一回事,只是一般人遇见这种情况的时候,他更多的是害怕和抗拒。
狗子:好像我几年前就问过你,你还会谈恋爱吗?
唐大年:也有可能吧。其实我觉得人到了一定的岁数,你就应该能平等地看待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了,我跟狗子是这种朋友的关系,跟另外一个女的可能就是有身体接触的关系,但这两种状态只是不同种类的关系罢了。
高山:并不是说非得叫“恋爱”这个词。
唐大年:对,你把他取名叫恋爱也可以,但它其实就是一种关系。
赵博:我们之前列好的一个问题:你认为性是驱动人类历史变化的主要动力吗?
唐大年:我觉得其实还是生存驱动,但生存跟性也有关系,没有性怎么能繁衍下一代呢。
狗子:你是如何看待婚姻和婚外恋的呢?你觉得婚姻这种制度合理吗,或者说反人性吗?
高山:这典型狗子的圈套。
唐大年:那你是从个人的角度说还是说婚姻这件事?
高山:当然先从个人角度说。
唐大年:那从个人来说对我来说不是特别重要,但婚姻之所以能够形成一种习俗,或制度,从最大公约来说它肯定是合理的,但对于每个人来说就不一样了,一个生活比较困难的人,他可能需要通过婚姻来维持一种比较稳定的生活,但一个人如果在经济上比较宽松,以及性格或其他优势,可能就不那么适合婚姻,我觉得没办法一概而论,但对我来说没关系,我觉得挺好。
狗子:婚姻它不束缚你吗?
唐大年:其实没有不束缚的关系。
赵博:婚外恋的问题你怎么看?
唐大年:嗯,我没怎么看,我觉得也是一种正常现象。
赵博:特别官方的一个问题:你认为从1986到2016这30年,哪一年对中国历史的影响最大?那一年你在哪?
唐大年:嗯……其实我不太关心政治,很多人都说“一九八九年”是最重要的一年,其实我觉得也不好说,如果要我现在回忆,感觉中国氛围最好的时期确实是八十年代,1989年之后中国越来越趋向于实用主义,挣钱,急功近利,而80年代的中国人虽然土,但每一个人的基本心态都是特别积极的,都特别向往改革开放,那种刚被松绑后的好奇心和想要了解世界的欲望特别珍贵。
狗子:而且那个时候婚外恋也很少,好像也有这项调查,那时候大家还是鼓励追求自由恋爱,不像现在动不动就小三、二奶什么的,我不是说小三、二奶不好,但确实都是很无奈的。
高山:人那时候不叫二奶、小三,就叫情人。
狗子:就是说实际上现在的婚恋观不及80年代。
高山:我也觉得是。
唐大年:越来越保守、务实,粗糙……
高山:对,还有浅薄,就这些词……
狗子:你现在还会哭泣吗?看电影不算,就是真的被感动的哭泣。
唐大年:会。比如你对某些纠结感到释然的时候……
狗子:自我感动?
唐大年:对,有一点,有人说像是一种纪念,这事终于离你而去了,其实也是一种脆弱的表现。再有,就是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高尚的情感的,比如听贝多芬晚期四重奏什么的,我就发现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达到过那么高尚的情感,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问题,但确实有人在内心当中有些更纯净的情感,是你所没有达到过的。